同一片蓝天下追赶太阳——近访川航台湾机长
| 2006-05-19 《四川日报》 记者黄浩、王向华 [投稿排行榜] | 2006/05/19(13:16:50) |
2005年12月15日,8位台湾飞行员与四川航空集团公司签下长达6年的工作合约,执飞北京、南京、上海等航线。今年4月21日,8位飞行员中的王运德成为在祖国大陆执飞的首位台湾籍责任机长。5月,张鲁珍和黄定宇也在紧张地接受机长培训。
王运德在台湾飞行界是位名人,工作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他来到川航,让很多人不解

“我有些洁癖,但不会影响别人,看见有什么不满意的,我就自己去打扫干净。”4月21日上午,刚下飞机,王运德回家的第一件事,是把家里收拾一新。月租2400元的电梯公寓看上去很漂亮:枣红色木地板反射着阳光,茶几上摆放着新鲜水果,衣橱里的毛巾和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,电视柜显眼位置放着妻女的照片。
欧式风格的厨房,一列不锈钢器皿。“去超市买点小牛排,加上土豆、洋葱、牛奶……炖好,再开瓶红酒,味道很不错。”他热情邀请记者下次尝尝他的手艺。对周围的路还不熟,他却记得很多超市,“有空时,我会去买点日常用品和食物。还有DVD,我喜欢看电影。”
四十多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。“成都的天气和台北有点像,都比较潮湿。但这里的冬天冷多啦。”
如果没有飞行任务,晚上9点30分,是他最快乐的时候。早早等候在电脑前,打开视频,和妻子孩子享受家庭生活。“孩子要唱歌,我就在这边轻轻地和,什么歌词都不知道。有时候唱着唱着,她们就会跳起舞来,我也就在电脑前,和她们一起跳……”幸福的神情洋溢在他脸上。
作为台湾的首批机长,王运德在台湾飞行界是位名人。工作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他来到川航,让很多人不解。
“应该算民族情结吧。”他告诉记者:“我去过十多个国家和地区,历尽繁华也见过贫穷。当飞行员其实都有种傲气,但傲的方式不同。我的感受是:别人能做到的事情,我们肯定能做到,还能做得更好。就这样,我到了祖国大陆,希望能发挥一点作用。”
在川航8名台湾飞行员中,目前他是唯一一名责任机长。在公司审核和培训时,坐在他身边的是川航副总飞行师。一条航线飞下来,副总飞行师惊呼:“这还需要什么培训,天生飞行员的料。”
但是,当他走进川航,参加飞行员资格考试时,却曾连续两次败下阵来,成为最后一名拿到证书的台湾飞行员。谈及此事,他没有丝毫不快。“虽然对考试有些不适应,但是家人和朋友一直鼓励我,‘你是在圆梦,千万别放弃’。我坚持了下来。”
作为老机长,他有自己的一套观点:“胸怀大度,开放胸襟”,不一定你说的就是对的,只有虚心参考别人的建议,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;如果发生紧急情况,对乘客最重要的是诚实,不需要编谎言骗他们。告诉客人发生了什么,我们在做什么,什么时候能解决,相信大家都会体谅。辞不达意时,他会用两句英文来代替,但脸上的神情,似乎在说一种信仰。
黄定宇没和家里商量,就贸然下了决定,在原本温馨的生活中,会不会激起轩然大波呢
黄定宇没有想到,刚签约川航不久,公司就打算将他由一名副驾升为机长,成为真正的掌舵人。
每到上机前,他无一例外都会去检查飞机。“好像有一种时空转换的感觉,仿似在梦里。一样的飞机,一样宽敞的机场,一样的蓝天白云,但脚下的土地却不是台北,而是在祖国大陆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梦想。自从当上飞行员,我便厌倦了海。在台北,飞机一起飞,下面就是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。当飞机到了美国,看着连绵不绝的陆地,一个声音就会在心里越喊越大:在我的祖国,也有辽阔的疆域!”
但这曾是“想也没用”的事。为了逐梦,他先后通过在祖国大陆做生意的亲戚,辗转找到沿海地区航空公司,得到的答复,都是“没有先例、不大可能。”
2004年3月,台湾飞行员协会传出川航招人的消息。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。他第一个报了名,还向几位好友去了电话,让他们去看看。可回到家里,他犹豫了。妻子虽然祖籍重庆,但那里对她来说,只是一个地理名词;女儿今年12岁,有自己的朋友和小圈子。没和家里商量,就贸然下了决定,在原本温馨的生活中,会不会激起轩然大波呢?
结果却非常平静,妻子鼓励他,“把握机会,错过就很难有下次了。”女儿的一句“我愿意去”,更让他释去一身重负。
事实上,选择成都,黄定宇觉得自己很幸运。“首先没有语言障碍,我们很容易和别人交流。而且成都人很热情,一点不排外。”“雄起!雄起!”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四川话,“公司聚餐时,看见领导喝酒,这句话好用。”他满脸洋洋自得。
成都给他的印象,不只这些。大凡飞行员都有良好的作息习惯,只要不上机,黄定宇会坚持晨跑。“沿着城市里那条河一路跑下去,两边垂柳倒映,还有独具匠心的雕塑和盆景。”他最喜欢的是成都的闲适。“人好,天气好,过日子好。有一次我在街上逛,还是上午,太阳出来了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特别舒服。走到公园里,吓了我一跳,到处都是人,有散步的,有喝茶的。这种感觉很温暖。”
但直到现在,他仍没有在成都好好逛逛,每天都在接受当机长必需的培训,“一天没有完全胜任,心里就很不踏实。”黄定宇告诉记者,“现在压力还不大,每次上机都有教练员陪同。从技术来说没有大问题,因为和我们在台北开的飞机是一样的。副驾驶和机长的区别,主要是左右手的转换问题。”
但责任大多了。“飞机上乘客的安全,你是第一责任人,要比以前准备得更充分。我现在主要学习的是与机务人员的交流和与乘客的沟通,以及突发情况的处理。”
同事都喜欢张鲁珍,这个见人就喊“长官”的中年人
天气很热,大多数人都换上了薄薄的衬衫。在川航的阅览室看见张鲁珍时,他却穿着天蓝色的飞行服,系着领带,熨过的白衬衣有棱有角,头发齐整。
在他心里,无法忘记的是第一次从飞机上俯瞰祖国大陆河山的感受。“那一次是去北京。当飞机飞过秦岭,我才知道秦岭不是一座山,而是连绵不断的山脉,层层叠叠,无休无止,就像矬子一样,每个山峰只是个小小的凸起。看见长江、黄河,我才知道它们为什么是母亲河,绵延数千里,看上去只是一条细线,却坚韧灵动。这些,都让我由衷地感到幸运和自豪。”
同样的,张鲁珍话语里,随时透露着对家庭的热爱,对子女的想念。“祖国大陆发展迅猛,进步很快,就像成都,这座西部城市,已经建设得这么漂亮了。”他的表情很认真,“我觉得,祖国大陆的环境更适合孩子的发展。”今年暑假,他的妻子和3个子女会飞到成都,安家落户。但他也有担忧:“孩子们听不懂四川方言,怕过来不习惯。”谈到儿女,他的眼睛开始泛红。
三次转折 台湾飞行员四川起飞
“在同一个蓝天下。让我们一起去追赶太阳。透过阳光,我们共同洒下的是美丽。”四川航空集团公司董事长蓝新国动情地说。
然而,共同追赶太阳的旅程并非充满诗情画意。回忆当时的情景,每个参与者都不胜唏嘘。
“2002年以后,川航进入发展快跑阶段,每年增加五到六架飞机。而飞行员队伍却10年没有补充,加之公司开通高原特殊航线以来,实行双机长制,飞行员的紧缺,成为制约公司发展的瓶颈。”公司副总裁、招飞小组组长朱林回忆,“飞行员缺,机长更缺。飞行员培训周期很长,驾驶大中型客机的飞行员,至少要3000小时飞行经历,这,起码要5年才能达到。”川航打算招用台湾飞行员的想法一出,同行的怀疑接踵而至: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。”
2004年3月,契机出现。海峡两岸飞行技术与飞行安全研讨会在成都召开,朱林找到台湾飞行员协会理事长段蓬麟先生。经过反复沟通,对川航的历史、文化、发展前景,对方从一无所知到逐步认同,终于就川航引进台湾飞行员一事达成共识。然而,由于海峡两岸在习惯等方面的差异,双方在合同的一些条款上出现分歧,谈判工作陷入第一次僵局。
“哪怕只有1%的希望,我们也要付出100%的努力。”招飞经理宋斌赶往海口,与段蓬麟商谈。得知情况的川航总飞行师周晓军,刚下飞机,也连夜赶了过去。那是彻夜不眠的长谈,谈川航人在引进工作中所付出的艰辛,谈川航人真诚、执著的态度。最终,段理事长被他们锲而不舍的精神和诚意深深打动。
意见上的分歧消除了,接下来是等待有关部门批复。朱林说,那时候每天至少要打30多个电话,甚至一直打到晚上12点。引进台湾飞行员在祖国大陆民航尚无先例,所有事情只能摸着石头过河。
由于申报程序不正确,川航于2005年初提交的《关于聘用台湾飞行员来祖国大陆航空公司工作的请求》没有得到有关方面的回复。难道就这样放弃?周晓军和段蓬麟坐在宾馆的大厅,默默喝着酒,相对无言。第二天上午,转机突然出现了,经过十几个部门的磋商,川航的请求通过了。得知这一消息,两个七尺男儿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。
川航人无法忘记2005年9月13日,有关部门的批复下来:同意在川航试点,只有川航。
民航业也沸腾了,这也是他们多年的夙愿。
可一个难题摆在台湾飞行员面前:台湾飞行员在祖国大陆就业,各种手续繁复。为了不让自己公司的飞行员流失,台湾复兴、华行、长荣等几家航空公司的老板先后来到川航,要求他们收回成命,不要挖走自己的飞行员。同时,台湾飞行员的一些证件和手续也被原公司保留着,不予提供。这时,台湾飞行员协会站了出来,他们为飞行员们开了证明,做出担保。
“一路走来,我们始终如一。”换上川航标记新领带的台湾飞行员王运德深有感触。而这,也是所有川航人的心声。“海峡两岸骨肉情,天下飞行一家亲”,这是蓝新国念念不忘的句子。“引进他们就是为当机长作准备的。我认为,推进海峡两岸航空业界的交流与合作,才能取长补短共同进步。”他介绍:“现在他们执飞的航线有成都到北京、西安、广州、桂林、深圳、南京、上海。对这些飞行员,我只有一个担心,那就是他们在这里是否过得愉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