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是从布法罗经芝加哥国际机场离开美国的。在芝加哥机场大厅里，要履行一道离境手续，是在一台机器上进行的。大家排着队，依次将护照在机器上验过，然后是按手印，根据电脑提示，先左手，后右手。我记起在广州领事馆申请赴美签证时，也按过同样的手印，这当是电脑在对手印进行比照。完成之后，机器里会弹出一张纸片，上面画着乱七八糟谁也看不懂的图案。领队告诉我们，要保存好这张纸片，这是按时离境的证明，有了它，下次再办签证就容易多了。说是这么说，我看大家都不把它当一回事。因为每个人最看紧的还是护照。对中国游客而言，在美国国内登机，一定要查验护照，明明看到前面几个英国人和加拿大人仅凭登机牌就上了飞机，而轮到我们这些中国人登机时，机场工作人员就非要查看护照不可，一迭声地冲着你喊：“帕斯！（护照）”让人心里很不痛快。

　　不过，下了飞机，在美国各个城市观光，就再没有遇到查护照的麻烦和不快了。不论是来自哪个国家、何种肤色，在美国的大街小巷都可以自由潇洒地行走，每个美国人，似乎都很和善友好。我有几次过马路，看到车流汹涌，正犹豫着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时，忽然，马路上正在行驶的上下行车辆全停住了，从车里探出一张张微笑着的面孔，还打着手势让我放心过街。这令我十分感动。我甚至想，美国民众对中国人的友好态度，或许跟他们经常光顾中餐馆以及购买原价的中国纺织品有关。尽管中美之间产生过贸易争端，但美国的批发零售商，特别是普通老百姓则是获得了真正的实惠。在美国各个商场的货架上，我总能看到大量中国生产的服装、鞋帽，乃至各种小电器。在衣着上，美国人似乎更讲实际，不在乎生产国在哪里，只看中品质和价格。甚至可以说，质优价廉的中国商品，让中国人在美国有了地位。

　　让我特别惊异的是，在短短十几年间，中餐馆已经遍布全美。且不说纽约、旧金山的唐人街，还有太平洋中心的夏威夷群岛，就连从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途中的十分荒凉的地界上，也有数家中餐馆。不要以为它们只为中国游客服务，更多的时候，光顾中餐馆的却是美国人。美国的小型中餐馆经营形式大多是自助餐，供应中式、西式以及中西合璧的各种菜点，一般有三四十道菜，主食有稀饭、炒面，甚至还有福州风味的鱼丸、扁肉，加之多样的餐后水果，饭食丰富，每人收费仅6——7美元，与国内价格差不多，难怪美国人对中餐馆叫好。

　　登上回国的飞机，不管怎么说，心情是轻松的。根据飞机时刻表，我们上午10点自芝加哥起飞，航行16个小时，应该在翌日下午5点抵达香港机场。但在美国期间，我已充分领教过了美国航班的不准时。未到美国之前，我总以为不准时只是中国民航的痼疾，哪想到，世界超级大国的美国亦然，几乎没有一个航班是准点起飞的，因此思想上早已做好了准备。果然，起飞时间晚点两小时。

　　我们乘坐的是美联航的波音747飞机，机上近乎满员，大约搭乘了五六百人。但是我决计没有想到的是，这次乘机使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人生经历。

　　我的座位正好在飞机舷窗旁。原以为，飞机起飞后，会朝着西南方向飞，但机翼下却出现了一片泱泱大湖，湖水如同海水般蔚蓝。飞机似乎正在穿越湖泊上空，远远地可以看到黄沙缠绕的湖岸。这当是五大湖中的密执安湖，而芝加哥恰处于密执安湖的最南端。也就是说，飞机不是向西南，而是向正北飞行。很快，机翼下又出现一片新的湖泊，我知道这是五大湖中的苏必利尔湖，也是世界第一大淡水湖。至此，飞机的航向开始转向西北，进入加拿大的北方冻土地带，到处是被封冻着的星星点点的湖泊和沼泽，在阳光下熠熠闪亮。我们就这么一直飞进了北极圈。舷窗外的景象则已是白色的厚厚的冰雪世界。后来，我才知道，这才是最短的飞行航线。因为地球是一个椭圆形的球体，赤道最长，而两极最短。因此正确的航线是穿越北美大陆进入北极圈，而后向西通过北冰洋的波弗特海再转向西南，行经俄罗斯的堪察加半岛、千岛群岛、日本群岛进入东海，最后经台湾海峡，抵达目的地香港。不仅是飞机，轮船也是这样航行的。著名的泰坦尼克号，不就是在北冰洋海域遇上移动的冰山而失事的吗？

　　飞机已然飞行在北冰洋上空，我正在独自欣赏机翼下晶莹的冰雪世界对，机舱里发生了一件事，一位旅客心脏病突然发作。飞机的广播里先是寻求医务人员，过了不久，又广播了机长的决定，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，飞机将临时改变航线，并降落在阿拉斯加首府安科雷奇机场。此时我们的飞机正航行在人烟罕至的北冰洋上空，而安科雷奇是离我们最近的大城市。这一决定，意味着航班将为此延误整整六个小时。机长宣布决定的时候，机舱里鸦雀无声。为了一个病人，大型飞机将改飞数百公里，而五百多个旅客也将各自贡献出宝贵的六个小时。

　　飞机折向南飞，穿越阿拉斯加半岛，一座座头顶白雪的森林，一条条蜿蜒晶亮的冰河，以及同样披着厚厚雪装的村镇，从机翼下缓缓掠过。于是，阿拉斯加，遥远的冰雪的阿拉斯加，梦幻中的童话般的阿拉斯加，意外地来到我的眼前。

　　我们降落在安科雷奇机场。大约是当地时间的午后，天空十分明亮，大家在飞机上静静地等候。先是开来了一部救护车，不知是医护人员上机救治还是将病人抬下飞机。总之，机舱里忙乱了一阵又归于平静。救护车刚开走，加油车随之到达，接着便是给飞机加油。机场很安静，几乎没有飞机升降。我注意到，停机坪上还有两架台湾长荣航空公司的货机，大概是到阿拉斯加运送鱼产品的。加油车也开走了，但仍未有起飞的消息。不知不觉，在安科雷奇机场已经呆了三个多小时，天色渐渐昏暗下来，大家心里不免有些着急。询问机上服务人员，说是还在办理起飞手续，因为需要填写多份文件。看来美国人办事的确教条刻板。

　　我想起两天前发生的一件事。那天我们乘大巴经过六个小时的长途跋涉，从纽约来到布法罗。途中停车休息的加油站设在一处枫树林里，尽管天空飘着细雨，大家仍然兴致勃勃地去看枫树，有的还捡了蘸着雨水的红叶回来。一位摄影师说，湿枫叶放在微波炉里烤一烤可以保鲜。入住酒店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房间的微波炉，放进枫叶。这时，我和几位团友正忙着给国内家里打电话。忽然，宾馆里警报铃声大作。我一时茫然，酒店值班人员已经冲到面前，脸色十分严峻，大声嚷嚷：“go，go！（走，走！）不由分说地把我们推到宾馆大门外。我看到所有的旅客都被疏散了出来，有的仅着一件衬衣，有的甚至光着脚丫，在室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原来酒店发生了火情，肇事者正是那位自作聪明的摄影师。他没想到不到一分钟，枫叶居然在微波炉里燃烧起来，引发了房间的火警信号，继而接通警铃。大约三分钟后，一辆消防车呼啸而至，几位全副装备的消防员迅速冲进酒店。不一会儿，他们就下来了，警报铃声也随之解除。但酒店工作人员还不让我们进去，说是还需办一个手续。待最后一个下来的消防队长在一份报告上签了字，他们才摊开手说：“请进！”脸上重又漾出笑容。飞机终于在薄暮中起飞了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，同时也感觉肚子饿了。要知道，自飞机上供应第一餐饭到现在已经八个多钟头了。但机上却没有任何动静。实际上，直至十二个小时之后，才供应第二餐，也就是说，飞机上二十二小时只提供两个简餐。这便是美国人的行事风格，严格按部就班，没有任何灵活松动的余地。但机上没有一个美国人抱怨，他们只是耸耸肩膀，表示理解。在美国半个月，我们已经领略了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机上伙食。我不由地怀念起美国中餐馆里可口且品种丰富的自助餐来。美国人没有理由不喜欢中国餐馆。航班飞抵香港新机场已是当地时间晚上11点55分。我们和机上所有的乘客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二十二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