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，在生物进化史上，人类是最高的一环，但让我们泄气的是，“天高任‘鸟’飞”——能飞的是“鸟”，而不是我们这些万物灵长的“人”。

　　把自己装进一个机舱里，你确实可以升至一万米的高空，你也确实发生了几千公里的位移，但是，在天空留下痕迹并飞过的，是冰冷坚硬的钢铁机器，不是在狭窄座位上昏昏欲睡的你。白云和你隔着舷窗，清风不会从你耳边吹过，你从来没有真正地飞行过。飞机始终不能代替飞行所具有的最重要的感觉：自由，哪怕是最小的、飞得最低的小鸟看上去所拥有的那种自由——这一点，我们在庄子2500年前的《逍遥游》中就已经很沮丧地看到了。

　　当成人的世界里，所有飞行的精彩都愈渐变得单调而贫乏，似乎就只有在儿童式的想象中，这种自由的感觉才被重新恢复。无数的童话作品和影视创作都证实了这一点：他们给现实生活中最常见的物什赋予想象，让它们带着自己的主人公飞起来，扫把、鞋子、毯子等等，甚至直接给自己的英雄装上螺旋桨，甚至是插只胡萝卜当鼻子的胖雪人……脸上挂着笑意，我们就可以欣然看着书本上、电影里的主人公这样飞来飞去。世界上最好的飞行家

　　飞是多么魔幻的本领，一飞起来，天地之间任由往来，无羁无绊，无牵无挂，可是，“飞”也让这些听起来如此美丽的故事愈发凝固为“童话”和“故事”。

　　扫把是魔法世界必备的飞行道具。哈里·波特骑上扫把，就能飞上天去和同学比射球。琪琪（宫崎骏《魔女宅急便》）骑上扫把，就能准时送达快递。哈里·波特的扫把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：光轮2000，而琪琪的扫把，还能再载上好伙伴黑猫ChiChi，外加一台老爷收音机，好在路上收听天气预报。

　　多萝西（《绿野仙踪》）不知道，只要自己把脚上的银鞋后跟互相碰三下，并念道：“请把我带回爱姆婶婶那里去”，她就能和小狗托托飞回堪萨斯草原，可惜她只有在结尾才知道，以至于不得不经历那么危险的一次旅行。当然，结局让人放心，多萝西安然返回，可具有飞行魔力的银鞋子却失落在沙漠中——多萝西不是女巫，她只能过脚踏实地的幸福生活。

　　《5个孩子和一个怪物》中，西里尔、安西娅、罗伯特、简和他们的小弟弟小羊羔乘坐着飞毯到世界各地历险，他们被困在没有顶的塔楼里；他们还把厨娘带到阳光灿烂的南方海滨，让她留在那里当女王；他们还到印度去帮妈妈的义卖市场搞到许多印度东西；地毯还帮他们带来199只波斯猫和一头母牛，弄得他们手忙脚乱……

　　最绝的还是“小飞人卡尔松”，因为他本身几乎就是架直升飞机。个子矮小、体形圆滚、自命不凡的他住在屋顶，最关键的特征是：他能飞，他能靠自身的力量飞——“卡尔松一拧装在肚脐上的一个按钮，后背上一台小巧玲珑的螺旋桨就发动起来，卡尔松静静地站一会儿，等螺旋桨旋转起来。当它达到一定速度的时候——卡尔松腾空而起，旋转起来就像一位校长那样高贵、体面，如果你能想得出背后装着螺旋桨的校长的话。”能飞的卡尔松知道无数个秘密，比如“世界上用积木搭房子搭得最好的人是谁”、“世界上画鸡画得最像的人是谁”等等，这些秘密只有卡尔松才知道，因为只有他能在人们的窗外飞来飞去，只有他才是“世界上最好的花样飞行家”。

　　雪人（《the　Snowman》）默默地牵起小主人公的手跑，跑着跑着就飞了起来，他们一起飞过高山，飞过森林，飞进雪人大家庭的欢乐舞会，他们唱歌，他们跳舞，在日出之前，他们又飞回小院，轻轻落地，没有人发觉，雪人送小主人公进房入睡，等他醒来，雪人已经融化得无影无踪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
　　虽然载人飞行器到今天已经有了整整100年的历史，虽然经过无数工程师的计算、设计和实验，飞机终于可以作为一种替代品迅速而轻易地满足了人们飞行的欲望，但除了梦想式的飞行，它也变成了另外一种只和现实更息息相关的工具：它常常只代言着财富、侵略和窥视……当人类有了民航飞机、直升飞机、航天飞机、战斗机、私人飞机，人类却只在事实上更远离了飞一般的自由……惟其如此，所有关于飞行的诗歌、故事、电影将加倍地被我们所钟爱，在那里，我们找到了最贴近梦想本质的寄托和狂想。想象中的维度

　　古希腊传说中，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翅膀飞翔的伊卡罗斯，因为飞得太高，被太阳熔化了蜂蜡，坠海而死。以一次“飞行”结束了生命的演艺明星张国荣也总是容易被联系到他在《阿飞正传》中那段“不死鸟”的旁白。

　　传说中的不死鸟穷其一生飞翔，停止飞翔的时候就是生命的尽头。张国荣——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们——却刚刚相反，一生爬行，想有一次真正的飞行，就必须用生命来换取，所以我们宁愿相信，那只是张国荣一次失败的飞行而已。想来不应该只是张国荣才有这样的想法，我已经记不清听多少人说过：每当站在楼顶，都必须强忍着跳下去——投奔无限自由的冲动。其实，身体能不能在污染严重的天空中翱翔，这看上去更像是科学家要去思考的事，投奔无限自由也常常指向我们的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”。对于每天朝九晚五、营营役役的我们来说，心灵能不能随时随地御清风而行，或许更多的也就是始于想象、止于想象的自由维度。

　　但最符合想象的飞行应该是什么样？一本叫《夏先生的故事》的小书中给出了这样的描述：“我”一直确信自己可以飞起来，只是不懂得如何降落，“我”从不去飞。“每次我都差不多快飞起来了，只要我解开大衣纽扣，两手抓住大衣的两边，呈展翅飞翔状，那么风就会把我吹向天空，飘越山谷，飞向森林，直下大湖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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